她把腰带拉链拉好,睡衣放下来。然后看着她,蓝眼睛在日光灯下变成了一种接近于灰的颜色。
「你呢?」
玛丽娜张了张嘴,没有发出声音。九万块。她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——那意味着娜塔莎在这四年里每个月存了近两千块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这双手到今天为止已经接过二十多个客人了。每个客人三十分钟到四十分钟。两块钱一分钟。或者说,一百二十块钱一小时。按这个速度,她需要多久才能存到九万?她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算完。
娜塔莎没有追问。走到门口,手放在门把手上,转过头来。「你该存钱。哪怕一天存五十块,一年后你就有选择。我们没有选俄罗斯的资格,但你可以选不在王姐手下干的资格。」
她推开门出去了。走廊上传来王姐的脚步声,刚从菜市场回来,塑料袋装满了白菜和猪肉。娜塔莎溜进自己房间时门发出一声轻响。王姐没有注意。
那天晚上,玛丽娜接完最后一个客人,从床上爬起来,在床头柜抽屉里找到了半截铅笔和一张从牙膏盒上撕下来的纸片。在纸片空白那面,她用俄语写道:
那个跑市场的小个子男人。左脸颊有痣的,每次让她先口交五分钟,结束后从来不看她。牡丹江的胖子,做药材的,喜欢后入,体力不行三分钟就射。做水产的那个中年男人,手指有鱼腥味,今天多给了八十块——因为那一声叫对了。
她把纸片折成小方块,塞进床垫下面。这张牙膏盒纸片是她在中国的第一份档案。一个月后它会变成一本用汉语拼音写的笔记本。再后来会有更多的名字和更多的特征。但今晚只有四个名字,四个代号,四张她需要在黑暗中才能描述的脸。
她把铅笔放回抽屉。小惠那边翻了个身,嘴里含糊地说了句梦话,听不清内容。玛丽娜侧过头看她,月光从小窗户照进来,照在小惠露在被子外的脚踝上。脚踝上有一道旧伤疤,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。窗外的松江市在凌晨两点安静得像一座空的剧场。她翻了个身,对着墙,把被角塞进嘴里,用牙齿咬着。不知道在咬什么。也许在咬一个她还念不准的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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