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说那日,众人将秦可卿的灵柩从宁国府一路送往铁槛寺,沿途锣鼓喧天,纸钱如雪片般纷飞。灵柩上覆盖着厚重的锦缎,四周白灯笼高悬,气氛庄严肃穆。宝玉坐在马车里,只觉得心中烦闷难当,便掀开车帘向外望去。入眼的皆是乡野田舍,阡陌纵横,与那繁华都市的景致截然不同,倒也别有一番清新气象。
正看着,忽见不远处一个乡野少女,牵着一头小牛在田间行走。那少女约莫十八岁年纪,头上梳着双丫髻,穿一身粗布短衫,光着一双白嫩的小腿踩在泥地里,浑然不在意泥泞。她见了这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,也不畏惧,只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,打量着那威武的仪仗。宝玉从未见过这般景象,只觉新奇有趣。他见那少女虽衣着朴素,却生得眉清目秀,尤其那双小腿,白嫩圆润,毫无瑕疵,心中竟生出几分喜爱来。正想再看仔细些,那少女却已赶着牛儿,消失在田垄另一头了。
送葬队伍行至一处村庄,忽然停了下来。宝玉正自纳罕,却见凤姐从车中走出,对众人道:“这路途颠簸,我这身子骨实在受不住了,想借庄户人家的院落歇息片刻。”众人皆说该当如此,便寻了一户人家停下。宝玉也下了车,他自小在荣国府长大,从未见过乡野间的农具,正好奇地四处打量,忽见墙角立着一架纺车,正吱呀吱呀地转着,将一团棉线纺成一根根细线。
宝玉只觉新奇有趣,便走上前去,学着纺女的模样胡乱转动起来。那纺车被他这么一弄,转得更快了,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。他玩得不亦乐乎,正笑着,却听院门“砰”的一声被人推开,一个少女猛地冲了进来,口中大喊:“别动坏了!”
宝玉吓了一跳,抬头看时,那少女正是方才在田间见过的那个。只见她面带焦急,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,正怒视着自己。宝玉这才意识到自己玩得太过,弄坏了她的纺车,脸上一红,连忙停了手。那几个随行的小厮见一个村姑竟敢对宝玉这般无礼,顿时大怒,便要上前呵斥。宝玉连忙拦住,笑着对那少女解释道:“姑娘莫怪,我只是一时好奇,并无恶意。”
那二丫头见宝玉并无恶意,脸上的焦急神色也缓和下来。她虽一身粗布衣衫,却生得眉目清秀,不卑不亢地说道:“既是公子好奇,便请站开些,我给公子瞧瞧。”说罢走上前去,将纺车扶正,又熟练地将那乱了的棉线理顺,重新纺了起来。纺车又恢复了吱呀吱呀的平稳声响。
宝玉在一旁看着,只见她手指纤巧,动作娴熟,心中更是生出几分喜爱。正看得出神,却觉袖子被人轻轻拉了一下。回过头,却见秦钟正站在他身后,满脸坏笑地说道:“宝叔,你看这村姑,倒也有趣得紧。”
宝玉听了这话,只觉脸上一热,心中大为不悦。他见那二丫头并未留意,便一把推开秦钟,低声道:“胡说什么!莫要乱讲话!”秦钟见宝玉动了真气,便住了口,只是脸上那坏笑的神情却依旧未减。
宝玉见秦钟不语,又转头去看那二丫头。只见她专注地纺着线,脸上露出一丝恬静的微笑,心中一动,正想上前与她搭话,却听院里传来一个老婆子的喊声:“二丫头,你死到哪里去了?还不快进来帮我烧火!”
那二丫头应了一声,停下手中活计,将纺车随手一放,转身便朝院内走去。宝玉正想叫住她,她却已头也不回地走了。宝玉只觉得心中空落落的,那纺车吱呀的声响,也仿佛在这一刻停了。
王熙凤歇息已毕,又催着众人上车,准备继续启程。那庄户人家见来了贵人,都聚拢过来等着领赏钱。宝玉站在车前,看着那些庄户妇人排着队从凤姐手中领过赏钱,脸上都露出欢喜的笑容。他仔细在人群中搜寻,希望能再看到那二丫头的身影,然而看遍了所有人,却始终没有找到。那院门紧闭,仿佛将那少女也一并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里。宝玉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失落来。
众人各自上了车,长长的送葬队伍重新启动,朝着都中缓缓行去。马车行出那村庄不远,宝玉正掀着车帘出神,却见村口处,那二丫头正迎面而来。她依旧穿着那身粗布衣衫,怀里抱着一个五六岁模样的少年,正是她家弟弟。她正和几个同样年轻的农家女孩说笑着,只顾低头走路,对那迎面而来的车马贵人竟是视而不见,毫无畏惧之色。
宝玉的心猛地被触动了一下。他只觉那二丫头的身影如此鲜活,如此自由,与这死气沉沉的送葬队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他竟生出一种强烈的冲动,恨不得立刻跳下车去,跟着她,跟着那自由的风,一起远走高飞。然而他终究只是个寄人篱下的公子,车外有凤姐、有秦钟、有无数的仆从随行,他不能,也不敢。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二丫头从车前走过,消失在那田垄的另一头,怔怔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,心中空落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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