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微是我的未婚妻,她的价值不需要用张家的席次来定义。傅聿礼淡淡开口,刀尖轻轻划过蛋盘,发出细微的瓷器摩擦声,联贷案暂缓是好事,代表陈董他们开始谨慎,谨慎的资金才是长期资金。至於政治献金的缺口,我会用其他方式补足,不需要透过更换新娘来完成。
傅明贞笑了笑,没有再逼迫,只是将一张烫金的邀请函推到他面前,那是张家二小姐的归国音乐会,地点也在国家音乐厅,由张家基金会主办,邀请的正是维也纳爱乐的前首席。傅明贞说,多一个朋友总是好的,让以微也去听听,互相认识一下,对她也没有坏处。
傅聿礼收下邀请函,指腹在烫金字样上停留片刻,眼神沉静如深潭。这场对话表面平静,实则已经将黎以微推到了傅氏家族内部的天平上,一边是她刚刚用维也纳声望换来的社交资本,一边是更直接、更赤裸的政商联姻利益。当一个艺文新娘开始不够听话,甚至开始影响金流的稳定,她的婚约就会出现裂缝。傅聿礼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,而这正是黎以微等待的走调时刻。
同一时间,国家音乐厅地下一楼的排练室里,冷气的出风声与除湿机的低鸣交织。
黎以微穿着简单的黑色练功服,长发束成马尾,赤足站在木质地板上,面前是一架史坦威平台钢琴,琴盖打开,琴谱架上放着露琪亚的疯狂场景分谱。颜可颂坐在钢琴旁的高脚椅上,腿上放着笔记型电脑,雾灰粉的鲍伯短发在日光灯下显得俐落,她的妆容依旧明艳,却难掩眼下的淡青色,显然整夜未眠。两人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两杯已经冷掉的黑咖啡,以及一颗外观普通的黑色随身碟。
这是魏正浩跟营建署那位科长在南京东路招待所的录音,时间是去年十一月,谈的是淡海建案第二次抽验前如何用备用钢筋替换,以及每层楼每坪回扣两千的分配。颜可颂压低声音,将电脑转向黎以微,萤幕上是音档的波形图与文字转译稿,她的指尖点在其中一段被标记成红色的波峰,这一段最致命,魏正浩亲口说,傅董交代这笔钱要从瑞士那个帐户走,监委那边已经打点好,不会真的验。音质我已经请人降噪处理过,背景的电视声跟酒杯碰撞声都清掉了,人声很乾净。
黎以微戴上监听耳机,波形图开始跑动,魏正浩那带着中年男子油腻感的声音清晰传来,还有那位科长含糊的笑声与纸张翻动的声音。她闭上眼睛,绝对音感让她对人声的细节极为敏感,她甚至能听出录音地点空调的频率与窗外车流的远近。重生前的她曾在傅聿礼的书房里听过类似的电话,她当时以为那只是商业应酬的必要之恶,甚至为丈夫的辛苦感到心疼,如今再听,只觉得每一句都像一把生锈的刀,慢慢割开傅氏帝国华丽的地毯,露出底下发黑的血迹。
不能直接丢给检调。黎以微摘下耳机,声音冷静,检调现在还有傅氏的人脉,直接送进去会被压下来,而且会立刻溯源到我们。
我明白。颜可颂点头,从手袋里拿出另一颗全新的加密随身碟,所以我们要交给凌薇,让《镜观》先做第一波不具名的调查报导,用媒体先把水搅浑。凌薇上次收了你那颗过期洗钱资料,据说已经亲自去监察院调了三年前的档案,她对你的评价是,懂得用旧筹码换新信任,不贪。这一次我们给她的是热的,但还不是最烫的,让她先验证我们的供货品质。
黎以微指尖摩挲着那颗黑色随身碟,冰凉的金属外壳让她想起维也纳那条珍珠项链里的微型镜头。她轻声说,她会怎麽验证?
颜可颂笑了,笑容里带着对同类的欣赏,凌薇这个人,信奉真相与流量,但更信奉查证。她不会直接刊录音,她会先去对。第一,对录音里提到的淡海建案第二次抽验日期,去调营建署的公开抽验纪录与建照变更纪录。第二,对魏正浩提到的监委打点,去查那段时间监委的财产申报与出入境纪录。第三,她会把音档送给语音监定,确认没有剪接。这三步做完,她才会动笔。而且她一定会用不具名爆料的形式写,标题我都帮她想好了,北台湾大型建案疑涉偷工减料,关键录音直指官商网络,不点名,但圈内人一看就知道是傅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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