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影西斜时,老樟树的影子爬上基座,将那道裂痕缝合在幽暗里。韩守义数着口袋里剩下的三颗花生,往常这时候,铜像肩头该有松鼠排着队等点心。那只最肥的松鼠他取名「大副」,总会先碰碰铜像的勳章,才跳下来取食。现在只有风卷着落叶在基座打转,把某年中秋晚会黏在铜像底座的口香糖残渣,重新曝露在暮色中。口香糖已硬化成黑褐色,嵌着几粒砂石,像某种化石。
他掏出老怀表,表面裂痕横贯蒋介石的浮雕头像——这是一九七五年蒋公逝世时部队发放的纪念品。五点十七分,二十五年又四个月前,他就是在这样的黄昏听说中正公园要造蒋公铜像。彼时基座刚灌水泥,他趁监工去吸菸时偷偷把写着老家地址的铁盒塞进基座空洞,铁盒里除地址外,还放了从金门带回的一把沙。後来每次敬礼时,他都错觉能听见铁盒与水泥摩擦的细响,混杂着渤海湾的潮声。
路灯骤亮的瞬间,LED白光刺得他眯起眼。韩守义看见基座背面贴着市府公告,塑胶护贝在灯下反光。双面胶在仿花岗岩表面留下蝶形残胶,公告空白处有人用马克笔划了咧嘴笑脸,笑脸嘴角延伸到「历史遗址」四字下方,像在嘲讽什麽。他伸手想撕,风湿变形的指节却勾破了纸缘。护贝膜边缘锋利,在他食指划出细细的血线,血珠渗出时他竟感到某种快意——彷佛这具老朽身体终於与这座基座产生了实质的连结。
夜风袭来,半张公告纸飞过新设的体健设施区,贴在正在滑手机的少年後脑勺。少年戴着猫耳造型耳机,耳机缝隙漏出重低音节奏。
「年轻人,那个......」韩守义起身时膝盖发出脆响,那声音让他想起折断鸟类翅骨的触感。
少年扯下纸片揉成团,抛物线投入五步外的资源回收桶。纸团撞击铁桶的咚声,与篮球入网的声音相似。投篮成功的口哨声里,夜鹭振翅掠过没了铜像的夜空,翅膀拍打声特别响,像谁在空旷的礼堂用力鼓掌——一九六八年他在凤山陆军官校受训时,曾听过蒋公亲临训话後的掌声,那掌声持续了三分多钟,像不会停的雨。
韩守义站在原地,看着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长,投向基座。影子头部正好落在锈痕中央,那瞬间他产生荒谬的错觉:彷佛自己成了铜像的鬼魂,正从地底长出,填补那空缺的形状。
他慢慢举起右手,摆出敬礼的姿势。手肘关节咯吱作响,食指与中指并拢时微微颤抖。这个动作他做过上万次——对着铜像,对着国旗,对着长官,也对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同袍。
没有铜像回礼。
只有风穿过基座後方新设的儿童沙坑,扬起的细沙扑上他裤管,沙粒在布料纤维间闪着晶光,像某种沉默的答覆。
【本章阅读完毕,更多请搜索三五中文;http://www.gzqynl.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