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二七年冬，大稻埕「蓬莱阁」酒楼的灯火将整条日新町照得通明如昼。
作为台北城内最具盛名的四大酒家之一，蓬莱阁不仅是政商名流、文人墨客聚会交游的场所，更是台菜风土与高端饮食文化的最高殿堂。三层楼高的闽南式洋楼建筑，雕梁画栋，门口停满了黑色的自转车与高档的拉车。
今夜，林润德堂承办了一场由台北茶商公会主办的岁末酬神与商贸宴席。林润德特意带着韫秋前来观摩蓬莱阁顶级大厨的手艺。
十七岁的韫秋穿着一袭暗绿色丝绒旗袍，安静地跟在父亲身後，走进了那间飘散着酒香、花香与极致高汤香气的奢华大厅。
大厅内，黑胶唱机正播放着婉转的南管乐曲，着一色锦绢衫裙的艺旦们穿梭於各桌之间，斟酒弹唱。桌上摆满了玻璃高脚杯、日本进口的漆器碗盘，以及英格兰制造的银质刀叉——在这里，日治时期的传统台菜与东洋、西洋文化发生着激烈而优雅的碰撞。
韫秋的视线很快被穿梭於後厨与前方宴席之间的传菜侍者所吸引。
「第一道菜——七星高照大拼盘！」
侍者嘹亮的喊声中，一座巨大的漆器圆盘被端上了主桌。韫秋凝神细看，那拼盘中央是切得厚薄如一的本岛乌鱼子，外围则环绕着日式刺身鲔鱼、切片野生鲍鱼、五味红毛虾，以及用大稻埕药膳浸泡过的醉鸡切片。
「韫秋，你看这道拼盘。」林润德压低声音，指着桌上的菜肴对女儿说道，「传统的办桌，拼盘多是香肠、肝炖与捆肉。但蓬莱阁的大厨聪明，他用了日本内地人最爱的鲜生鱼片，配上我们本岛人用米酒与当归腌制的醉鸡。这叫顺应时势，既留住了我们的根，又让新来的客人挑不出毛病。」
韫秋点了点头，眼里闪烁着领悟的光芒。她注意到，那乌鱼子并未依照传统方法直接烤熟，而是先用冻顶乌龙茶水浸泡去腥，再以高粱酒炙烧至表面微焦、内里黏牙。乌鱼子浓郁的脂香中，竟隐隐带着一股清雅的茶骨香，完美地化解了海鲜的腥腻。
随後上的主菜，更是将这场台菜盛宴推向了高潮——「佛跳墙」。
当巨大的宜兰黑砂锅被揭开盖子的一瞬间，整座大厅的空气彷佛都凝固了。那是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复方香气：猪脚筋的胶质香、金华火腿的岁月盐香、干贝的鲜甜、芋头炸过後的淀粉焦香，以及老当归与肉桂在高汤里慢炖数小时後释放出的温润药香。
韫秋闭上眼睛，细细分辨着那香气里的每一个元素。
「这佛跳墙的高汤，用了老母鸡、金华火腿与大骨熬了至少八个小时。」韫秋轻声对父亲说，「但大厨在里面加了一味特殊的东西……是山药，还有樟脑蜜？」
林润德有些惊讶地转过头看着女儿：「你嗅出来了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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