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有喊口号,他说的话像刀子一样实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官府要粮,我们给了;要税,我们交了;要人服役,我们去了。可粮交完了,家里还是空的;税交完了,寨子还是被抢的;人去了,有的回不来,回来的说,官军杀了良民,割下人头,也能冒功领赏!」

        人群里有人握紧了拳头,指节发白,有人低声骂了起来,骂声越来越大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我们不是要当王。我们是要活下去。古田县城就在山下,城里的粮仓满着,城外的田荒着。今天我们去把城拿下来,粮分给各峒,田还给种田的人。打下来,我们立自己的规矩;打不下来,我韦银豹死在你们前头,屍首你们不用收,喂了山里的狼也好!」

        他说完,端起行酒,一饮而尽,把碗狠狠摔在石头上。碗碎了,碎片溅开,划破了他手背的皮,血顺着手指滴下来,他看都没看。几千个人一起端碗,一起喝,一起摔。摔碗声连成一片,像山崩,像骨头碎裂的声音。

        凤丫站在人群外头,没有哭。她看着他腰间的锦,看着他手背上的血,看着他转身向山下走去的背影。她知道,从今天起,等待就是她的人生。她要回娘家守寨,藏粮、送信、酿酒,酒能换盐,能换药,能换消息。她也要把自己的身体和心都守住,只给一个人。

        下山之前,汉人师爷把一张写好的文书递给他。文书上是各峒的粮帐:谁出多少粮,谁出多少人,谁守哪一段路。韦银豹看不懂字,师爷一条一条念给他听。他听到分粮不公的地方,当场就改,改完把刀往石头上一插,说:「谁再敢在粮帐上动手脚,我先砍他的手。」寨老们看着他手背上的血,看着那把刀,心里都明白——这个首领,说话是算数的。

        队伍出发的时候,凤丫没有追上去。她站在石坪边,看着队伍像一条长蛇一样盘下山去。她手里还端着空酒碗,碗底剩了一点酒。她把那点酒倒在石缝里,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:「你去打,我守家。家在,你就有地方回。我的身子,我的心,都只给你一个人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韦银豹走下登云山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凤凰村在雾里,田还在,水还在,鸭群还在田埂上走。他在心里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,不是对别人说,是对自己说,对凤丫说,对死去的父亲说:

        等打下桂林,就不打了,回来种田。

        山风吹过登云山,铜鼓声渐渐远了,队伍向古田县城的方向去了。血还没有流,但每个人都知道,血很快就会流,而且会流很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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