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船货，过的是明路。
探链那一夜，船是藏着走的；这一趟，货箱上明明白白压着寨里的记号，船头不挂幌子，舱里不设夹层——抵账的货，见得光。船户把话说在前头：「暗有暗的走法，明有明的规矩。明的规矩就是：一成，照抽；舱，照验。谁也别想省，谁也别想讹。」
货是寨里人一箱箱背下山的。十成货，一船装不下，装到舱口木板上那道载船线，船户就把手按住了：「再上，船底离链顶就没了余地。命比货值钱。」余下四成，仍旧封箱，留在寨里仓房。留在寨里的四成，凤丫当晚就分派定了：菌子怕潮，整箱抬上仓房阁板；笋乾靠墙码放，土布压进最里一格——第二船来，一抬就走。背货的人天没亮就动身，两人一担换着肩，前头的过了石板桥，後头的才跟上；女人们送到寨口坡顶，站成一排，看队伍一程一程矮进山雾里，才转身回去做活。她捎下山的话这一回全是实务：船一靠三都，先遣人回报，寨里照日子把第二船的货备到仓房门口，省得临时翻箱。回纹锦还压在箱底，没出箱。
韦银豹随船。药婆放行之前，捏着他的肩窝又钉了一遍：「坐船，看账，可以。水，不落；缆，不拉；手，只许扶。」师爷抱着外账上船，账本外头裹了油布——这本账，今日要在三都当面销第一笔。洞口那头，阿岩把哨班的更次改了：不再对日子，对链子——落链那更，哨醒着；升链那更，哨才许换人。他说，链子是人家的钟，哨跟着人家的钟走，才不吃暗亏。
开船等五更。升链的铁响顺水传来，闷闷的，像水底有人收一条大索。链一收，船才出荡。
载船走深槽。浅滩那段链子随水落抬得高，空船从它头上过得去，载船不行；深槽那条水线窄是窄，却是唯一的一条，正对卡口的灯。老探子伏在船头，长竿探进水里，竿头触着链顶，一下一下轻磕，他回头报数，声音压得只剩气：「一竿头……剩一竿头。」船底拖着满船货，从铁链头上那一线水里碾过去，木板和水声都绷紧了。韦银豹坐在尾舱货堆後，左臂搁在膝上，纹丝不动——这一趟，他连扶，都没扶。
卡口验舱，新班头亲自下来。这人的脾性，早记在探子的册子上：手勤，爱撬板。舱板撬开三块，货箱逐箱点，抽走一成，当面过数——两箱菌子，一匹土布，卡上的人搬得利落。验到尾舱，灯举起来，照着货堆：「後头是什麽？」船户答：「压舱旧柴，几只空篓，回程装粮的。」灯在堆上停了两停，没撬。韦银豹在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，一下，比一下慢。灯撤了，班头临走把吃水线瞄了一眼，话说得半截：「你们这些船，秋後结算，新例一下来，账就不是这麽算了。」人去了。船户吐了口气：「风，又紧一层。告示的影子，还是没见着。」韦银豹道：「没落纸，不认。赶路。」
三都码头上，阿水扶着系船桩站着。
他腿短了一截，是扶着墙根一路挪来的，比船到得还早。等船的时候他没闲着：桩边漂着的浮木、烂草，他一点一点拨开，怕船靠岸时硌着船帮；桩头上旧缆磨起的毛刺，他用手掌来回蹭平。船进港，他侧身让出桩头，眼盯着船户抛缆——缆子在桩上绕实了，他扶桩的手才换了个位置。卸货人手挤，他在旁边替人扶住箱角，一箱一箱看着落稳；站得久了，身子往好腿那边沉，他把大半个身子倚到桩上，硬是没坐下，也没走开。
货脱手之前，先验成色。收货的人抽箱掐了菌子，说焙得乾、成色齐，这账销起来也痛快。过秤点匹，一件不短。师爷把外账摊开，当着当家的人，一笔一笔销：修船钱，勾清；粮钱，销去六成；脚钱，销去一半。笔尖划过纸面，沙沙的，划一笔，他就念一笔，念完把账本转过去，请对方看清。余下的银钱，先还账，後换粮——换粮，换盐。盐装回程船，不进底舱，上高舱，油布三层，紮得死紧：水路运盐的老法子，一层都不能省。
回程过卡，粮船照抽一成。点数，搬粮，快得像这套手续他们天天练。船户认得乾脆：「明抽，不怕。怕的是墙上那张还没贴出来的纸。」
回程船轻，吃水只压到两道刻线中间。过深槽时，老探子的竿探下去，竿头离链顶隔着好大一截水，他直起腰：「去时一竿头，回时一竿身——这两道线，算是把这条江量明白了。」韦银豹望着舱口那块刻线的木板，没有作声。量明白了江，还没量明白那张告示，和滩石底下最後一截水。
第七日夜里回到山上，後半夜，探子先回，鞋上全是滩泥，报的水位：滩石又露一截，只剩最深那块卧牛石，半个背还泡在水里——全露，差最後一截。当家的回话也由联络後生带到：碰头，应下了。货了账、水落信到，两家当家在荡边的船上见面，号令当面定死；信不到，日子不动。
师爷没点灯。他把三本册子摊在膝上，就着火塘的余光，一本一本往回合。合上粮册，先说粮：「四日起算。这七日，人吃，伤号多分，壮丁一乾一粥，去二日半；旱路只到桐古市一批，三份分过，队伍一份，折一日半；船粮到洞，三份分过，队伍一份，折二日半。余粮，五日半。」合上盐册：「旧底四日半，省用去二日；回程船上高舱装回的，接上二日半。合，五日。」外账合得最慢：「大账销了头一笔——修船钱勾清，粮钱去六成，脚钱去一半。余下的，等第二船；货，还封在寨里。」
韦银豹靠着洞壁，左手慢慢攥起，又松开。三分力，攥起的还是空拳。
「第一笔账，销了。」他说，「剩下的，一截水，一回碰头，一船货。等水把卧牛石的背，也让出来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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