棚是後晌拆的,贴岸的後生从头看到尾。
来的不是卡兵,是几个民夫,卡里雇来的。先上棚顶,茅草一层一层揭下来,捆成捆,抛到地上,灰土扬了半天高。棚梁卸了,柱子一根一根放倒,有个民夫拿锯子把柱子锯短,好往板车上装。锯到其中一根,锯口绕过一处浅色的印——那是绳系久了勒出来的印,柱皮比旁边浅一截。锯子在那处停了停,到底锯了过去,白茬翻出来,印断成两截。板车装满,沿江岸往卡那头拉,车辙在空地上压出两道深沟。剩下一座棚还立着,门敞着,风进风出,看着比两座的时候还要空。後生蹲在芦苇後头,心里说了一句:先前是人走棚在,如今棚也走了一座——这句话,也只敢在心里。
第八趟登册那日,跟船後生在回程船上,先把落笔的那一下说给船户听。
「记到最後,他把单子往下挪,露出底下那行——有字了,新写的。泊船之夜,可有人登岸?他问得慢,看着你答。」船户当时答得平,一个字一个字放稳:「没有。船上人在船上,岸上只有拴船的跟船後生,问过了,记过了。」差役点了头,在那行字下头落笔:「往後,照这张问。」班头送船到排索边,话压得只剩气:「落的是岸,还不是路。可岸问完了,下一步问甚麽,你家主事的心里,要先有数——拴船的那个,往後趟趟得在。少一趟,这行字就没人答,没人答的话,他就自己往里填。」船户摇橹的手没停:「岸是船靠的岸,账上有名有数。他填他的,咱们答咱们的——答到他没得填。」
三都码头仓,阿水的信,是过湾的盐船脚夫带来的。脚夫在下游粮仓卸盐,仓场上人多手杂,他亲眼看见一条被徵的民船泊在仓边,船户跟着一堆被徵的人扛粮包,脸晒得脱了皮,人是活的,船也是好的,就是仓门进出都有人看着,回不了。阿水拄杖挪到门板边,在那几行空处里添上一行,炭条压得重:「湾口一条,归了;下湾一条,在盐仓;下游一条,在粮仓。剩两条,行还空着。」他指头在那两行空处点了点:「空着,就还等着。等有信那日,一行一行往回划。」师爷同门板对完现结的数,分毫不差,回山补卡情页时,把新单上「登岸」那一行,笔尖在「岸」字上停了又停,写完,又把那页轻轻折了个角。韦银豹不在跟前,没人出声。
打鱼户的话仍旧从水上递来,只报水,不沾货:水落得见底,浅滩露白,深槽只剩一线,船过要等潮;渡口的船一日少过一日,空棚那头只剩一座,夜里黑透,连个看棚的影子也没了。他说完蹲下补网,货的事,一个字不问。
山上入了冬深,凤丫把两窖封灰挨个又查了一遍:耳朵贴着听,指头顺窖沿摸——没裂,没潮。她带着寨里女人把洞存的粮重新分包标数,一包一记,又连夜赶了几双厚布袜,伤号先穿,老弱也有一份。她查完窖,去看墙角那坛老酒:坛身擦过,封泥完好,一指没碰。她看了一阵,回身把袜子交给联络後生。捎下山的话仍旧短:「两窖没裂,洞存有数。冬深了,叫他护手,也护脚——人站得稳,日子就站得稳。」回纹锦还压在箱底,没出箱。
联络後生当夜把话带进洞:那行空行落了字,问的是登岸;棚拆了一座,绳印随柱锯断;被徵的船,下游粮仓又添一条活信。
老探子靠壁听完,热早退了,人还是下不得地,声气哑而稳:「绳收了,棚拆了,他那头一处一处地空;咱们这头,窖封了,账立了,一处一处地实。他问到岸,是把江边这一层问尽了——江边问尽,眼睛就该往山上抬了。抬眼之前,必先找个落脚的地方问:岸上的人,是他如今能抓住的唯一一根线。那根线,就是拴船的後生一个,账上一行,夜里一桩——他抓来抓去,只抓得住这一根,抓不住山。咱们要做的,是让这根线,年年是这一根,年年答这一句。」阿岩在门边应了,哨班的新矩不变——更次哨位,只在脑子里;黄昏落链,慢半盏茶;五更升链,一更不错。
第六日夜里,师爷挑亮灯芯结账,报得一字不含糊:
「二十六日半起算。六日,人吃,伤号多分——去二日。旱路桐古市一批,三份分过,队伍一份,折一日半;第八趟船贸现结一份,折一日半——冬深货薄,进得比先前慢。今夜余粮——二十七日半。盐:旧底六日,省用去一日半;回程船盐高舱装回,接上一日半。合,六日。冬粮页:入窖十七日,洞存十日半。离四十日份,还差十二日半。」
韦银豹坐在洞口,左手套着布护手,一根一根慢慢攥,攥到一半,仍旧拢不拢,缝里能塞进一根柴。月亮快望了,圆边压过缺口,只剩一弯没有补齐。「棚倒了一座,绳断成两截,他那头,能收的都收了。」他望着江那头剩下的那座黑棚,「咱们这头,窖没满,差就还在纸上。十二日半,一趟一趟补——船稀了有旱路,旱路慢了分小驮。他把字落到岸上,咱们把粮落到窖里。落到山上那一日,先看谁的纸,站得稳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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